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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头南 翔

  我幹铁路那个年代,铁轨上跑着的火车主要是蒸汽机车。之所以叫火车,因是以煤火做动力的,后来陆续有了内燃机和电力机车。

  蒸汽火车头主要由四大部分组成:锅炉、汽机、车架走行部分和煤水车。蒸汽火车自重一百多吨,包括二三十吨的煤与水,动轮直径1.5公尺,立在那儿真的是一个庞然大物。火车汽笛一拉,旷野上数公里之外都可听到它的高亢与苍凉。列车在车站停了一段,车头总会在肚腹之下排下不少火之余烬,一旦鸣着响笛驰离,早已守候在两侧的妇孺,肘挎藤篮,手擎笊篱,顾不得滚滚的气浪吞没,一拥而上捡煤渣。无烟煤的煤渣火旺,好烧,尤其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是家庭主妇的心爱之物。

  火车头隶属机务段管辖,每跑一个区间折返──铁路上林林总总的单位外人很难搞清楚,其中就有一个“折返段”。意思是,火车头跑一个区间就得折返,譬如株洲往东开的火车以及向塘往西开的火车,都在中间的新余站相遇折返。旅客列车或货车,则由火车头一段一段接力送至终点。铁路上习惯叫火车司机为“大车”,他们的典型装扮是,一身油了吧唧的工作服,一顶软舌帽,还有一隻扁形藤篮,裏面盛着一隻腰子型的饭盒。开火车是一个看似风光,其实又苦又累又髒也不无危险的活儿。

  我曾眼见两件事情,一件是在我所在单位下属的泉江站发生一起两列货车(其中一列还是油槽车)正面相撞的事故,两个车头都烧成了钢蓝之本色,真个是车毁人亡,令人震撼。还有一件是两个“大车”夜半到专用线上,爬进一辆卸空的油槽车裏舀取残余煤油(为点煤油炉之用),结果误进了汽油槽车,带入的马灯瞬间引燃残油,俩大车被同事们背出来之时,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多年前我在北爱尔兰首府贝尔法斯特参观一个火车博物馆,始知最早上铁轨的,是马拉车厢。钱柜娱乐,星移斗转,蒸汽机在1990年代就走向式微。约在2002年,我到内蒙古开会,与一位老朋友、呼和浩特铁路局的郑局长见面,希望他把中国铁路最后的二十多台蒸汽机车保留下来。郑局长摇摇头告诉我,那个集通是地方铁路公司,不归铁道部管辖。很快的,《新京报》便隆重报道:“蒸汽机时代草原落幕:铁路系统让人想起红灯记”。此前,全世界不少蒸汽机摄影爱好者扛着“长枪短炮”去拍下、告别与凭弔蒸汽机时代的最后一幕。

  停运的蒸汽机车都拆了,试想如果多留下几条老火车的观光路线,是多麼有意义的一件事啊。记得当年法国一个火车头博物馆需要一台他们三四十年代生产的蒸汽机车,希望中国给予支持,当时在我们线路上跑着的就有啊,拿一台去就是了。

  本源意义上的火车,是蒸汽机发明之后的产物。如果要我挑一样器物,表征工业时代的鼎盛与辉煌,我会毫不犹豫地指陈:火车头──蒸汽机车。

  .南翔 深圳大学文学院教授,一级作家,著有小说、散文、评论《南方的爱》《当代文学创作新论》《绿皮车》等十余种;作品在《人民文学》等刊发表百余篇,小说两度获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提名。